陈逸青口述:圆明园的一条主线

日期:2022-04-28 来源:小兔家文创中心 作者:严虹 浏览: 分享:


陈逸青口述:圆明园的一条主线

采访嘉宾:陈逸青,艺术家
采访时间:2016年5月10日下午2点
采访地点:北京顺义陈逸青工作室
 
 “方力钧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,他的内心永远沉浸在艺术中,他是一个为了艺术而活着的人。他具有艺术家特质,是个非常清醒、理性、成熟和具有前瞻性的人。这些年,他的精神状态和形象面貌以及气质都没有过大的变化,但是作品却是在不断的变化着,无论他在艺术上取得了多么高的成就,他永远还是平和、谦逊、温暖的样子,即便再过20年,我依然相信,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方力钧,以真实来面对艺术与人生、成功与失败。方力钧有相当高的修养与智慧,认识他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最被重视的那个人。他就是在尊重着每一个人,这就是方力钧的魅力所在。”——陈逸青
 
突然接受您的采访,我得好好回忆一下。记得那是1986年,施本铭的太太孙敏过生日。当我拎着生日蛋糕来的时候,已经是满满的一屋子人了,当时,方力钧就在其中。在好多艺术家都留着长发来表现自己的个性的年代里(我也是长发),他却是留着很短很普通的发型,直到现在也没见过他留过长发,但也不是光头。后来,陆续在施本铭家里,遇到过几次方力钧,和他也渐渐的熟悉起来。

八十年代,施本铭是一个很活跃的艺术家。他跟栗宪庭有着较深的交往,当时栗宪庭和几个志同道的同学们成立了一个“中立美术工作室”,他们提出一个主张:艺术家应该走职业化的道路。这对当时依赖各种分配生存的艺术家,是一个全新的概念。我认识施本铭大概是在1985年的“中立美术工作室”的展览上,他年长我几岁,为人随和,知识丰富,兴趣广泛,绘画意识超前,他的太太孙敏更是央美的高材生,他们的优秀吸引了我,于是,我们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。

我和方力均同为八十年代就读北京地区高校的大学生,那个时代,刚刚改革开放,国门打开,先进的文化和进步思想的涌入,给禁锢多年的中国社会带来冲击,年轻人的思想活跃,掀起了“85美术运动”。那个时期,大家就像饿急了的婴儿,疯狂的吸吮着各类营养,汲取着各类知识。校园里到处都是书摊,所有想要看的书都能买到。到处都能看到抱着书看和抱着整摞书的同学们。我就是在那个时期,阅读了各种类型的书:书本华、尼采、萨特、罗素等等,讨论这些书是那时最流行的事情。对我影响最大的、最深刻的是弗洛伊德的《梦的解析》,深刻理解了什么是意识形态、内心解读和表达形式,加上还新思潮时期的文学与诗歌等,对我的艺术表达有很大的影响,使我在那一时期绘画都是以梦为主的超现实题材,大多数内容是我大学寝室上铺同学的梦境,梦他在做矿工的时候,井下遇到矿难的遭遇,他把已经死去的好友背出矿井和惨烈场景。每天晚上他都会被梦魇惊醒,他的痛苦无人能懂,我是他唯一的听众,聆听着他的故事,用心解读着他的内心,用我理解创作出了那一时期的作品。

离开学校后,我立志做个职业画家。首先是要有地方住下来,那个年代没有商品房,没有现在这样的工作室,没有市场经济。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住房和经济来源以及社会定位,做职业画家的确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。幸好我的父母是高级知识分子,尊重孩子的选择,他们用稳定的收入支持了我的选择。于是在1988年初,我去了圆明园,很严格的说,我的确是第一个住进圆明园的职业画家,来圆明园福缘门村一年后,伊灵来拜访我,他那时住在圆眀园附近的娄斗桥。圆明园后来之所以能成为了中国艺术史上的一个标志性的里程碑,是很多历史时代各种因素交汇的结果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我去的圆明园福缘门村时候,仅仅是要作为职业画家一个能生活和创作的房子而已,从小在城区长大的我,特别喜欢闲逸安静的居住环境,并且离学校(中央民族学院)很近,那附近最有名的地标是“达园宾馆”,是一个很大的中式庭院,像庄园一样,和村子正好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差。我在村里的第一个工作室是有着两小房间一个小厨房,没有厕所的小院子。

再次见到方力钧是1990年,在圆明园福缘门村的一条街中间上,我骑自行车那路过一个卖菜的农民拖板车时,突然看到了正在买菜的方力钧,吃惊的同时才知道他也来这里居住了。
方力钧的工作室也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,面积比我的大一点,他在西村,我在东村,说起来是一个村,距离也就是几百米,由于那时候住圆明园的艺术家比较少,再加上我们是旧识,所以,一下子就很亲密起来,他经常来我这,我也经常去他那。

记得第一次去方力钧小院,是在一个阳光暖暖的上午,阳光斜洒在方力钧的身上,地上长长的他的影子一直拉到了具有他独立风格的没画完的画下面,令我吃惊的是他正在读《彭德怀西进》这本书,后来才知道,其实他什么书都读,这个时期,他的绘画早已有了自己明确的风格。

圆明园福缘门村的艺术家,越聚越多,村里也热闹了起来,大伙经常在他那里聚会吃饭,后来,居然有了“方氏招牌涮锅子”的品牌,其实就是蜂窝煤炉子上面放了一口夸张的大铝锅,大半锅白开水里边放点盐,煮着两块带皮大肥肉块和大白菜梆子,铁炉子的边沿上放着火烧烤着,大家围着炉子聊着、喝着、捞着、吃着、乐着。没煮熟的大肥肉,咬一口还可以再扔回去继续煮,白菜梆子不够吃就喝汤,对于出生在牛羊肉遍地青海的我,这方氏火锅的独特味道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和美好的回忆。

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记忆,就是他在开始画大画的时候,刚刚刷过的大画框放在小小的院子里,那个时期,他的画面是一些大脑袋下怒放的玫瑰花,红红绿绿的,特别鲜艳的,其中一幅的画面是一个斜着个眼睛、嘴里刁着花、皮笑肉不笑的特别中国风的老头,我说:你这个老头画得好邪恶啊。他立刻回应道:“那是我爸”。当时我们在一起经常讨论关于材料的应用,他不停的尝试着用各种颜料进行绘画。后来,我带好友西安美院的青年教师景柯文来拜访方力钧,景柯文对于他画的感受就是“无聊”,我肯定的说,他画的就是“无聊”!若干年后,景柯文告诉我,那次对方力钧的拜访,给他的触动极大,让他领悟到,方力钧对“无聊”表面的描述却是有很深刻的表达。

在圆明园的那几年里,方力钧经常来我这边串门,由于我的工作室在小院子的最里面,他在大门外敲门屋里的我根本听不见,他有好几次都敲不开门,于是他再来的时候,买了一卷门铃线送给我,刚好有人送了我一个门铃,从此,方力钧再也没吃过我的闭门羹了。

方力钧是个特别讲究礼节的人,对朋友特别好,每次来我这都要带点东西,他太太是个记者,德国人,她乐观知性,他们的家住在友谊宾馆专家楼,他是白天来圆明园画画,下班就回家了。那时候,电话基本没有私有化,可他们家就有一部电话,由于我的女朋友在外地,我便常去他家煲“爱情长途电话粥”。一打就好几个钟头,他偶尔进来给我送杯水或者酸奶,从来没有和我要过电话费。我在圆明园的画家里面交集最多的就是方力钧。

方力钧是圆明园的一条主线,也是最早被国外媒体报道的艺术家,圆明园正是由于方力钧等几位突出的艺术家的艺术成就,引起了国内外艺术界与媒体对于圆明园的广泛关注。1991年,方力钧和刘炜在西三环万寿寺做了一个双个展,我们圆明园的艺术家倾巢而出了,他们的作品反响非常好,展览吸不仅吸引了很多中国人,还有很多外国人来参观。2006年,我被他邀请参加他在今日美术馆的个展开幕,也是今日美术馆的开馆展。2007年,他邀请我去他在上海美术馆参加他个展开幕,展览现场盛况空前,人山人海,非常震撼,展览的规格很高,他细心安排接待了每一个被邀请来参加他展览的朋友,开幕式后,他陪着我们到处参观,并且去苏州游玩。

方力钧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,我是1992年春天,结婚后从圆明园福缘门村搬走的,离开圆明园后,因为家庭孩子的牵绊,与外界的来往少了很多,和方力钧的交往也少了,他越来越有成就,但他对朋友的友情并没有因此而减少。当我个展前请他为我的展览写点东西时,他第二天就发给我了。

记得2006年,北京画院的美术馆刚落成,王院长给我做了第一个画展,我就给方力钧打电话希望他能来现场。那天,他在现场待了很长时间,最后说我得走了,我那边还有人等着,得回去安排工作的事,然后没吃饭就回宋庄了。我都能想象到他有多忙,包括这次让他给我的展览写文章,本来我是不愿意麻烦他,但是主办方希望能够请方力钧为展览写点什么。而且,方力钧写一手好文章,他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,曾经我还在杂志上看过他写的生活日记。

对朋友来说,他这个人就是特别仗义,特别哥们义气,也特别善良,特别重情重义。我儿子在宋庄那边上了一学期的课,刚去的时候被几个孩子欺负,我儿子回来跟我讲,后来我去学校,在那边碰到方力钧,学校离他们家很近。方力钧就直接把电话给我儿子说你以后每天中午到我们家来吃饭吧。他在那上了一个学期后来转到顺义这边来了,那时候我还老往那边跑去看儿子,我其实真的不想打扰方力钧。

在我看来,方力钧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,我觉得他的内心是永远沉浸在艺术之中,他是为着艺术而生的人。虽然他非常具有艺术家的特质,但是他又是清醒的、理智的、成熟的、有前瞻性的人。这些年,他的精神状态和形象面貌以及气质都没有大的改变,但是作品却一直在不断的在变化着,对于他,无论他在艺术上取得了多么高的成就,他永远不会表现的过分与夸张,永远是一副很平和达观的样子,永远不会有膨胀的状态。我相信,即使再过10年、20年,我想他还是会这样真实的面对艺术与生活。我见过太多艺术家轻易的就飘起来的样子,方力钧能够平淡的面对成败也在于他具有的学养与智慧。在方力钧的各个展览上,你能够感受到到场的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是方力钧最好的朋友,我觉得方力钧就有这个魅力。

方力钧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,他不做作,温和谦逊,是名副其实的学者,是非常有思想的艺术家,他把自己浸泡在艺术的哲学世界里,对事物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,并且深刻思考解读其中的含义,他清醒、理智、成熟,他的作品不断的在变化中升华,他对于推动中国当代艺术的作用是巨大的,他不仅是圆明园时期的标记,也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标记,更是世界认知中国艺术的标记,可以说,他是中国艺术家的榜样,更是世界艺术家的骄傲。谢谢你的采访,让我回忆起与他在圆明园的难忘记忆。最后我想说,方力钧是完美的!摘自《方力钧》

陈逸青口述:圆明园的一条主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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